[好雷] 少年的你：「中國」電影的輓歌

掙扎了很久標題要寫什麼雷，
我個人非常討厭這部片，
但想想它終究是「大部分好」、值得一看的。
總之我強烈建議，
如果只是想享受一部好電影，
像我在netflix看，
請在一小時五十五分三十秒關掉，
有幸在戲院看的話，
抓好時間直接走出門。
這樣就是看了一部單純的好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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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自我很喜歡的《七月與安生》團隊，
《少年的你》不負期待，
各方面都更成熟精煉。
碰觸霸凌這般複雜的議題，
導演卻非常懂得克制，
情緒的收放深沉又不狗血，
周冬雨飾演的少女內向麻木，
遇上生死看淡的易祥千璽，
在唯美的攝影下，
劇本對白簡短但很精確，
每個角色都有其獨特的背景影響，
而戲份又不會互相掩蓋。

重考班的學生們，
面對學校和家庭的多重壓力，
演化出自身相互殘殺的生態，
教務系統僅能表面施壓，不能真正管理，
司法系統則為了讓位給升學需求，難以插手，
在大人權力無法觸及的角落，
少年們對彼此的暴力就會春風吹又生。
即使難得有人萌生勇氣，
但改變往往只會往更壞的方向墜落。
就是這樣一個即使有好人，
但因為各自不同的苦衷而無能為力，
共同構成這龐大的罪惡環境，
身在其中只能祈禱一切盡快結束，
寄望於遠方飄渺的新生活。

導演將這其中無力的憂傷感描寫得非常到位，
作為觀眾隨著劇情推進，
胸中的憤怒堆疊滿溢卻無處宣洩，
眼看主角就要步向必然的毀滅，
綻放出懵懂少年才有意義的煙火......

他們卻得救了。
國家看到了，
國家來幫忙了，
一切都變好了。

至此，我深深地感到被背叛，
在片尾幾乎是政令宣導的旁白中（對，這次甚至有人來唸），
之前兩小時對教務與司法與制度的不信任灰飛煙滅，
之前用力批判的「沒用的幫助」，
此時突然魔幻地發揮神力，
少年少女真過上了平靜幸福的新生活。

這當然是審查制度造成的結果，
但以類似的案例來看，
如果說《我不是藥神》僅僅是讓我覺得有點可惜，
《少年的你》這操作則讓我真的噁心。
正因為前兩小時顯示出導演對霸凌議題看得明白，
如此結局才顯得自我背叛。

我能理解這是碰觸了「敏感議題」而不得不做的妥協，
甚至可以說是很漂亮的妥協，
以一小段光明的結局，
換得兩小時大膽騰挪的空間，
這起與魔鬼的交易，
簡直都把魔鬼騙過了。

但它仍然是魔鬼，
以至於當我稍微冷靜下來，
我甚至想像在霸凌議題之外，
這部片其實是對審查制度的隱喻。

以下都是我的超譯：

套用電影台詞，
女警不停對陳念反抗霸凌造成的傷亡施壓，
陳念反問：「如果這世界真的是這樣的話，你放心把你的孩子生出來嗎？」
一部電影就像團隊的孩子，
而眾人對霸凌／審查無能為力，
偶有反抗只會成為當權打擊的出頭鳥，
這就像電影在質問自己：
願意在這種扭曲的環境下創作嗎？

顯然這部片交出的答覆是肯定的。
也許就像小北自我毀滅所期望的，
這部電影還能有一部份「獲勝」，
「你贏了，我才不算輸。」

但也就如同警官所言，
你真的做出這交易，
少女的這輩子才真正毀了。

「如果尖銳的批評完全消失，溫和的批評將會變得刺耳。
如果溫和的批評也不被允許，沉默將被認為居心叵測。
如果沉默也不再允許，讚揚不夠賣力將是一種罪行。
如果只允許一種聲音存在，那麼，唯一存在的那個聲音就是謊言。」
今日與虎謀皮，
換得半部優秀的電影，
明日呢？
難道不會更加被索求讚揚？
如果主角們於片中真正毀滅，
那是淒美的，
因為電影和人生都到此為止。
但現實沒有如果，
再怎麼不希望，
毀滅總有一天會到來，
這只讓我感到悲哀。

若把本片作為給二十年後電影界的一封信，
只要審查制度（及其背後的政權）仍然存在，
那可以想見，
這片所達成的交易與成就，
接下來二十年將難再有「中國」電影超越。
《少年的你》揭示了一個如此灰暗的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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